过去二十多天,我在今日头条开了一个世界杯专栏,名字叫《小国勇闯世界杯》。大家可以去关注一下。为了写这些文章,我几乎每天都要打开地图,去查那些过去并不熟悉的国家。佛得角、库拉索、海地、波黑、巴拿马……以前当然知道这些名字,但大多只是停留在“知道”而已。直到这届世界杯,我才真正去了解它们的人口、历史、地理、文化,也慢慢理解了,为什么它们会踢出那样的足球。

这届世界杯扩军到48支之后,很多人批评比赛注水,认为弱队太多,实力差距太大。但如果没有扩军,我们大概不会如此认真地去了解佛得角这样的小国。

佛得角只有50多万人口,距离西非海岸570公里,是散落在大西洋上的一串火山群岛。这里土地贫瘠,淡水短缺,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自然资源。由于生存环境艰难,几百年来,佛得角人不断向海外迁徙,如今生活在国外的佛得角人,甚至比生活在本土的还要多。这样一个国家,小组抽签出来后,几乎没有人看好他们,因为同组有两支世界冠军球队西班牙和乌拉圭,还有亚洲冠军沙特阿拉伯。无论从世界排名、球员身价还是足球传统来看,佛得角都像是来陪跑的。

结果三轮比赛结束,他们硬生生从死亡之组突围,以小组第二昂首进入淘汰赛。

最让我难忘的是佛得角门将沃奇尼亚。三场比赛,他一次又一次把对手势在必进的射门扑出去。终场哨响时,所有队友第一时间冲向他,他站在那里,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直到接过全场最佳球员的奖杯,他才勉强平复情绪。

赛后,有人拿手机告诉他,他的Instagram粉丝数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暴涨了200多万,而比赛之前,他的粉丝还不到5万。截至7月2日,他的粉丝已经达到1758万,比整个佛得角的人口多出几十倍。

大陆用户虽然无法登录Instagram,但仅仅这个数字,就足以说明,全世界有无数球迷被这个门将打动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佛得角这个国家打动了。一个资源匮乏、机会稀缺的小国,好不容易站上世界杯舞台,面对西班牙、乌拉圭这样的豪门,没有华丽的进攻,没有耀眼的球星,没有足够厚的人才储备,只能用最辛苦也最耗费体力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守住自己的球门。连续三场比赛,他们没有赢下一场,却靠着顽强的防守,从死亡之组走了出来。

很多人说,看着沃奇尼亚一次次扑救,最后流着眼泪领奖的时候,自己也差点哭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大家看到的,其实不仅仅是佛得角,而是自己。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又何尝不是经常站在一个实力悬殊的球门前,面对一脚又一脚看似守不住的射门。

世界杯永远只有一个冠军,但世界杯从来不只是一个冠军的故事。真正组成世界杯的,是48支球队,是那些明知道自己拿不到冠军,却依然拼尽全力来到这里的国家。豪门当然值得关注,但如果世界杯只剩豪门,它就会失去最迷人的部分。正是佛得角、库拉索、海地、巴拿马这些国家,让我们看到足球世界的广阔,也让我们重新理解,所谓成功,并不只有举起奖杯这一种形式。

写到这里,我想起2018年世界杯上的巴拿马。

那是巴拿马历史上第一次打进世界杯。他们被分在一个极其困难的小组里,同组有比利时、英格兰和突尼斯。第一场,他们0比3输给比利时;第二场面对英格兰,上半场就被打穿,最终1比6惨败;第三场又输给突尼斯,三战全败,小组垫底。如果只看成绩,那是一次彻底失败的世界杯之旅。

可是很多人到今天仍然记得那个进球。

对英格兰那场比赛第78分钟,当时巴拿马已经1比6落后,比赛悬念早已消失。37岁的巴拿马老将费利佩·巴洛伊在禁区内抢点破门,打进了巴拿马足球历史上的第一粒世界杯进球。

这个进球没有改变比赛结果,也没有改变他们小组出局的命运,但那一刻,场边的巴拿马球迷像夺冠一样庆祝。看台上很多球迷在抹眼泪,替补席上的球员冲出来拥抱在一起,看台上的巴拿马国旗连成了一片。

后来BBC一位记者写了一句话:对巴拿马来说,这不是一个安慰奖,这是他们等待了一百年的一个梦想。

对于英格兰来说,那只是6比1大胜中的一个失球。对于巴拿马来说,那却是国家足球史上最重要的一刻。很多年以后,人们未必记得那场比赛的全部过程,也未必记得巴拿马最终三战全败,但只要提起巴拿马第一次世界杯,总有人会记得巴洛伊的那一脚。

人生其实也是如此。

年轻时,我也写球评,每届世界杯都能在报纸专栏里混上一些稿费。那时,我只关注豪门球队和巨星,写他们的花边,分析他们的战术,文章看上去也像模像样。那时,我以及很多人都会把自己代入成为法国人、德国人、巴西人或者阿根廷人。我们相信,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站在最高领奖台,成为别人羡慕的那个豪门。可是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拿到的其实并不是豪门剧本。这个世界上真正出生就在罗马的人,终究只是少数。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更像佛得角,更像库拉索,更像海地,也更像2018年的巴拿马。

过去几年,这种感受尤其明显。世界经济增长放缓,很多行业都进入调整期。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会越来越好的行业,开始裁员。以前觉得永远不会失业的职业,也开始充满不确定性。全球化红利消失之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下沉。

说个一叶知秋的事吧。

我生活在加拿大安省一个不大的城市。疫情以前,附近一家著名华人超市门口的停车场,经常停满豪车,大多属于这里两所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这两年,豪车明显少了。不是留学生突然消失了,而是他们在国内的父母收入少了。

加拿大本地人也开始量入为出。我家旁那个加油站,晚上油价经常是全城最便宜的,大概比其他油站便宜几分钱,为了这几分钱,这个油站总是会排起长队。二手商店的人流量,比不少卖新货的商场还要大。

我也认识一些来自南美和非洲的新移民,他们租住最便宜的房子,一间屋子挤着好几个人,没有汽车,每天靠公交,甚至步行很远去上学上班。

出国以前,我一直以为,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像中国过去二三十年那样高速发展,外国人都很有钱,国外到处都是更轻松的生活。真正生活在国外之后才发现,更多国家的发展其实十分缓慢,甚至长期停滞。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能够把今天过好,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他们很少像我们以前那样,要实现阶层跨越,要升官发财。他们只要生活中有烤肉吃,有啤酒喝,有足球踢,就满意得不得了。这样的人,才是国外的基本盘。

很多人的一生都要努力从自己的“死亡之组”杀出来,房贷、职场竞争、父母养老、孩子教育、身体健康,以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的意外。我们每天拼命工作,不是为了成为传奇,更多时候只是为了把生活中那些看似必进球扑出去,不让比赛彻底崩盘。

所以我特别喜欢佛得角,也特别喜欢巴拿马那个1比6落后时打进的进球。它们告诉我们,普通人的胜利未必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也可能只是从死亡之组出线,可能只是守住一个平局,可能只是在已经注定输掉的比赛里,打进一个球。

在我的“小国勇闯世界杯”一篇文章后面,有个读者在评论区说:年轻的时候,谁不是奔着冠军去的?后来才知道,能从死亡之组出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很多年后,这个世界记住的仍然是冠军,仍然是那些豪门球队和超级巨星。但在我的心里,我记得的是,佛得角门将沃奇尼亚含泪领奖的样子,记得巴拿马1比6落后时仍然疯狂庆祝的那个进球。

这样的世界杯,才是属于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