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铜霖
来源|博望财经
6月4日,阿里内网。
钉钉产品经理幽素发了一篇7.5万字的长文《置身钉内》,复盘她亲历的AI项目ONE从立项到收缩的全过程。文章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人,但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无招回归后的管理风格,和这套风格背后的组织文化。
同一天,钉钉前副总裁马锐拉发文回应,标题连用三个”心疼”。他写自己”一周7天,每天9点到凌晨2点,睡5小时”,离职原因朴素得令人心酸:“想多活几年”。
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定调。蔡崇信、吴泳铭联名发帖——阿里27年来合伙人第一次就单一业务线的管理问题公开发声。
一个底层产品经理,一个前副总裁,一个顶级高管团队,三个层面同时对钉钉的组织管理做出了回应。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员工吐槽老板”。它暴露的问题,也不只是钉钉一家的事。
01
7.5万字,字字都是组织病的病理报告
7.5万字是什么概念?一本书的体量。幽素——这个2025年6月才入职钉钉的产品经理,用三个月时间写完了一部”钉钉病理切片”。
8个章节,从”发心”到”长期”,写的是一个叫ONE的AI项目从生到死的全过程。2025年3月无招回归后力推的第一个AI原生产品,8月25日发布会亮相,DAU冲到300万,10个月后收缩并入”悟空”。表面看是一个产品没跑通,但7.5万字读完你会发现,死因根本不是技术。
“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这是文章里的一句金句,也是整篇文章的潜台词。幽素要摆脱的,是无招那种”发信人基因”——他做了钉钉,他定义了钉钉的暴力美学,他把这套东西当成唯一正确的活法。
ONE项目为什么死?表面上看是定位摇摆。想做管理者效率工具,又想把员工端也搂进来,两边都想要,两边都得罪。“发现”模块硬塞进产品,自动已读规则来回改——这些具体的产品决策背后,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没人敢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钉钉是一座巨大的西点军校。”这是文章里最刺耳的一句比喻,但也是最精准的。幽素笔下的无招管理风格,读起来不像科技公司,像某种高度纪律化的封闭训练营。
几个细节足以让人脊背发凉。无招会看飞书办公楼的熄灯时间来决定钉钉员工的下班时间,这个行动代号叫”望舒行动”——名字取得挺诗意,干的事却透着一股拧巴的好胜心。午休时间巡视工位,抓到”玩手机”的员工当场处理。Scrum Master——就是那个负责写规划、组织早晚会的角色——被罚手写检讨书发到群里示众。
这不是管理,这是规训。
幽素每周至少两次要向无招汇报,经常从下午4点等到晚上10点,有时候等到凌晨12点。请了一天半的假——那是3月份连续周末无休换来的调休——回来后连续两周被打B-低绩效。她在ONE项目期间晕倒两次,第二次是120急救送进医院,诊断呼吸性碱中毒。医嘱写着”注意休息”,她在文章里苦笑着说,“获得一条难以执行的医嘱”。
读到这儿你会发现,7.5万字表面写产品失败,实际上写的是人在一个极端组织里的生理损耗。
有一个词我印象特别深——“已读恐怖主义”。幽素这样形容钉钉那个标志性的已读功能。这个词用得狠,但放在上下文里你完全能理解她的情绪。当一个产品设计本身就是管理暴力的延伸,产品经理自己也会成为这种暴力的承受者。
耐人寻味的是时机。幽素6月4日在阿里内网发出这篇文章,同一天,钉钉前副总裁马锐拉发文回应,标题连用了三个”心疼”。马锐拉写自己当年”一周7天,每天9点到凌晨2点,睡5小时”,离职原因朴素得令人心酸:“想多活几年”。
一个底层产品经理,一个前副总裁,前后脚用文字从同一个系统里出逃。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必然。
7.5万字里,幽素复盘了敏捷开发变味成表演式站会、秩序变成对上负责的层级压制、军争变成内部资源抢夺的零和游戏。这些词——敏捷、秩序、军争——本来都是中性甚至正面的管理词汇,但在钉钉的语境里全被异化了。
说白了,ONE项目从300万DAU到收缩,技术没毛病,团队也不懒。杀死它的是那种”必须赢、必须快、必须听我的”的组织文化。当一个组织的最高优先级不是做出好产品,而是证明创始人永远正确的时候,这个产品就已经死了。
但这件事最值得深思的地方在于,它不只是钉钉的问题。
02
想多活几年
马锐拉这篇离职小作文,标题写得近乎失控——“心疼,心疼,心疼”,三个心疼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已经累得找不到别的词汇。
一周七天。每天早上九点到凌晨两点。睡五个小时。这样的时间表放在一个钉钉副总裁身上,说句难听的,副总裁都活成这样,底下的人到底在经历什么?马锐拉自己的解释很直接:想多活几年。
这句话估计比任何AI战略发布会都更精准地戳中了今年的打工人。大厂里的人读了,大概会默默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小厂的人读了,可能觉得”原来大厂也就这样”。其实谁都清楚,这不是钉钉一家的病,但钉钉把它摊开到了所有人面前。
无招这个人,说实话,不是庸才。来往被微信碾过去之后,2014年他能从湖畔花园带着几个人做出钉钉,硬生生从微信嘴里抢下一口B端市场的肉,DING消息、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这些后来被骂成”强管理、强控制”的功能,当年确实切中了企业管理者的痛点。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手腕是有的。
问题是,打赢一场仗留下的不只是经验,还有肌肉记忆。去年无招回归,带回来的不是对2024年AI产品竞争的理解,而是十年前那套打法。站在发信人的一侧,替组织争取确定性,用强触达把每件事情往前推,把消费互联网的方法论搬到AI产品上——说白了,还是老地图。
幽素的文章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无招不是坏管理者,他是一个被成功经验困住的管理者。ONE产品里的卡片消息必须算已读、系统主动把事推到用户面前,这一套和十年前做钉钉有什么区别?可见性变成了团队最高的追求,人精们不再琢磨怎么创造价值,全在研究怎么被看见。团队响应越来越快,思考越来越碎。时间不再是能自己经营的一块自留田,倒像一个随时会被征走的仓库。
一个从战场爬出来的人,很难相信自己打赢下一场仗需要换套打法。可AI产品的竞争规则,早就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了。
其实你把”钉钉”两个字换成任何一家科技公司,这篇内部讨伐文基本都能成立。
过去一两年,几乎整个行业都在经历同一场失眠。AI的窗口期到底还有多久?我们到底来不来得及?这些问题挂在每一家公司的管理层会议上,答不上来,但不能空着。焦虑总要有个出口,最便宜的出口就是人——用员工的时间堆叠去对冲战略上的不确定性。
方向没想明白?先让大家加班。产品逻辑没跑通?先让大家加班。竞品又发新功能了?加班。至少领导夜里走过办公区,看见满屋子亮着的屏幕,心里能踏实一点。这份踏实的价格,是马锐拉们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是底层员工把”已读”变成了一种求生本能。
可AI产品真正比拼的东西,执行速度?资源密度?这些当然重要,但已经不够了。现在拼的是对技术边界的理解,对用户场景的判断,在一大堆不确定中做取舍的定力。你告诉我,哪一项是加班能加出来的?
这事还有一个特别值得咂摸的细节。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钉钉系统内部就有人发过长文直指组织问题,当时连半隐退的马云都出来点了赞。一年过去,问题没解决,反而变本加厉到幽素和马锐拉这样的中高层也忍不住撕破脸。
你想,要不是怨气已经压到了临界点,这些在体系里爬到一定位置的人,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去换一个”已读”?要不是问题已经烂到了没法内部消化,这些大作文怎么可能接二连三地流到外面来?
钉钉这几天在舆论场上热度拉满,一个鲜有人提的注脚是:阿里新成立的Token Foundry事业部,声量被这件事盖了个严严实实。原本应该被讨论的东西没人讨论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进了”凌晨两点下班”这个黑洞里。
这或许就是最讽刺的地方。一家公司正在全力押注AI的未来,但它的组织却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消耗自己的员工。
03
失败会留下伤口,成功会留下手感
来往死了之后,无招带着六个人钻进湖畔花园,做出了钉钉。这是阿里近十年里最漂亮的绝地反击,没有之一。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那场胜利太刻骨铭心了。他没摆脱掉的不是失败的阴影,而是胜利的余温。从”人找事”转向”事找人”,这个方向判断本身没错,错的是他以为通往新世界的路,和十年前走的是同一条。凌晨一点巡工位、穿”BE CRAZY”的T恤、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这些曾经帮他打赢过一仗的”手感”,如今成了困住他自己的牢笼。
6月10号,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两句”无论”,把这个困局彻底挑明了。“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蔡崇信、吴泳铭联名发帖,说这是阿里27年来合伙人第一次就单一业务线的管理问题公开发声。两个”无论”砸下来,等于在无招面前画了一条硬红线。
你说无招不急吗?他比谁都急。回来一年多,要向阿里证明钉钉还没老,要向市场证明自己还能打,要向所有人证明当年那个”疯子”没生锈。可越是想证明,越容易把”努力”和”有效”混为一谈。AI产品竞争的根本不是谁更拼命,而是谁对技术边界理解得更深、对用户场景判断得更准——这些东西,不是熬通宵能熬出来的。
其实钉钉只是把整个行业正在发生的问题,用最具戏剧性的方式演了两遍而已。去年元安一篇长文炸开了锅,今年幽素七万五千字又炸了一遍。你说行业没意识到问题吗?意识到了。改了吗?看看钉钉就知道了。
马锐拉说了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泰坦尼克号沉了,不影响船上的水手找到下一份工作。他又补了下半句——只有活下来的水手,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
字面意义上的”活下来”。
这话听着像自嘲,实则点中了一个行业的穴位。过去做消费互联网,拼的是执行速度、资源密度、人海战术。但现在做AI,拼的是对不确定性的战略判断力。用员工的时间堆叠去对冲战略上的迷茫,是最省事的打法,也是最 lazy 的打法。你可以逼一个团队996,但你逼不出一个产品经理对AI Agent的直觉;你可以让全员日报打卡,但打不出一次真正的产品顿悟。
幽素说,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失败至少会疼,疼了你自然会躲。成功不会疼,只会让你误以为那套打法永远有效。
所以这场闹剧到最后,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无招会不会走、钉钉会不会换帅。而是——当AI这艘大船真的驶离旧港口的时候,船上的水手们,到底有多少是靠着老地图在划桨?又有多少,还在用加班的时长来证明自己没掉队?
潮水不会因为谁更卖力地蹬腿,就改变方向。
能带你过海的,从来不是桨划得多快,而是你手里那张地图,到底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