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褐色鸟群
虽然这两几年的中国影业愈显疲敝,但也还是时不时会有让人看到希望的作品,比如最近的《给阿嬷的情书》不光收获了全国观众的感动,甚至还震动了东南亚,并让某个小国的媒体破了大防。
与此同时,一帮所谓的名导名演员之类,时不时就出来喊电影业要不行了没戏拍了,呼吁观众们走进电影院救市。
问题是,你们天天呼吁救市,那总要真拿出些行动和态度,拿出让观众认可,能扭转对这些”名导“日益失去信心的作品吧?如阿嬷这类优秀作品那可是实打实的在救市的。
结果呢,近年来,无论是张艺谋、陈凯歌这些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导,还是林超贤、徐克等以往的定海神针,均没有交出什么让观众和市场都满意的答卷。另一位曾经的“国民导演”冯小刚,更是早风光不在。自十年前的《芳华》之后,后续作品几乎没有掀起任何水花。
冯导最近的《抓特务》打着重温“国民记忆”、“平民史诗”的噱头,也坐拥明星演员阵容,却未能起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救市”作用。截至今日,上映五天的《抓特务》的总票房,才刚过七千万。
一些评论用“叫好不叫座”给本片挽尊,言外之意,是这部豆瓣评分高达“7.5分”的电影本身不差,而是市场调节机制失灵,加上影片突然定档,以及宣发时间不够的结果。
不过,笔者却不认同这种挽尊的理由。最根本的原因恐怕在于,这套名导们的“怀旧”叙事对观众而言,早就失去了吸引力。一些人不停的重复老掉牙的故事,拉上一大堆当红明星,重温他们意气风发时代的美梦。同时还可以顺便表演冲塔,在安全区里搞一搞敏感话题,拍一拍敏感时期,既过过政治露阴癖的瘾,又能显示下自己“敢拍”的胆魄,收获一些特定的荣誉和口碑。
然而时代变了。老导演们颇为热衷的“冲塔式怀旧”,在当下已经没有任何积极作用,这种如骗廷杖一般的创作模式,只会加速他们自身艺术生命的终结而已。
冯小刚创作生涯中票房最高的《芳华》,便是这种“冲塔式怀旧”的集大成者。这类电影要先有一个与时代若即若离的封闭空间,再在其中安排众多看上去渺小的“小人物”。故事往往故意放置于共和国命运的几个关键口上,以体现主角的身不由己和命中注定。时代的风浪影响着故事中的“小人物”,他们会从温情走向决裂、冲突,残酷的命运将曾经的美好撕裂为苦难和厄运,以显示时代的铁拳和万恶。
这套模式有着天然的话题性,尤其是在《芳华》上映当年,一些电影市场之外的风波,成功使得电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热度,也让冯导收获了自入行以来最高的票房纪录。
这看上去是属于中国人的史诗,却根本谈不上是深刻和独特,甚至连用心都算不上。所谓屁股决定脑袋,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导们,又怎么真的会去怀念那个自己远非主人的时代?这种明显是基于算计的怀旧,只是是用来营造氛围感的壳,用来碰瓷审查,吊人胃口的盘外招。
实际上,包括文革等被认为是电影“不能言说”的历史时期,在这类“冲塔故事片”中只是布景,而远非是观众期待的“批判”和“反思”的主体。《芳华》的时间跨度不可谓不大,有文革、改革开放和对越反击战,最终让人记住的时代内核却并不多,只有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都市伦理情感剧”,以及轻飘飘的“宿命无常”,以及导演本人毫无节制的春梦,对姑娘的追忆,和对青春令人厌倦的歌颂。
在温情怀旧的基底上,点缀几处触碰敏感议题的 “冲塔”情节,就成了碰瓷一般的做题技巧。我们可以在老一代导演那里,经常看到这种技法的使用。张艺谋的《一秒钟》,借西北,借文革,表面上批判集体主义,骨子里却是幻想出一个电影的黄金年代,再进行避重就轻的自我感动。
陈凯歌还未上映的《少年时代》,则是让没什么戏拍的亲儿子陈飞宇扮演青年的自己,来个私人化的抒情回忆。王小帅的《沃土》则更为大胆,这部至今难产的农民题材作品,不仅直接质疑起土改,还敢在没有过审的情况下,违规去柏林电影节参展上映。
他们始终带着特定阶层、年龄、地域的滤镜,要么是北京大院子弟的优越感,要么是精英的自上而下的悲悯,要么是功成名就之后,塑造自身青年时期“抗争”的发家史,以及永远带着一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如何如何”的自恋。
同时,这类“冲塔式怀旧”的自恋作品,也往往会配套骗廷杖式的宣传。所谓不过审,以及为了过审与审查体制斗争的种种传闻,便是以上电影卖惨吸睛的通用套路。或者,再加上定档又撤档的惯用技俩,展现“身不由己”、“勇于抗争”,电影和导演本人,便可被塑造为“斗士”和“勇者”的形象。这种“骗廷杖”的传统做法,从所谓的“禁片大王”娄烨,再到早已不用对抗体制,却偏偏要摆出造反姿态的商业大导那里,早就形成了一整套的说明书和操作手册。
我们这些年见过不少如此富有“良心”和“胆识”的作品,但是却始看不到,这种明显只是表演的“创作斗争”,除了能把作品的热度炒的高一点,还有任何深刻、独到的反思、批判,和令人尊敬的人文精神及关怀么?
更何况,这种冲塔实际上对导演本人也会有严重的副作用。导演本人在开了这个头之后,不仅会如娄烨等人一样形成创作惯性和路径依赖,还极有可能迎来舆论的反噬。去年的“芳华”解读风波便是如此。
对如《芳华》这类作品,有一些二五仔揣着明白装糊涂,忽悠那些不明白这是名导刻意表演的观众,把一部充满特定人群意淫的青春回忆片,硬生生解读为“捍卫文革”。这是一些导演“冲塔式怀旧”的必然结果,既要擦边搞暧昧,又不愿意真的承担表达风险,只想着坐收名利。而一旦有人替导演完成这个使命,作品和导演本人,自然会被人架在火上烤,承担起他们远远不敢承受的政治风险。
这也极大影响了《抓特务》的市场运作。在多年的不思进取吃老本还市场反响不佳之后,本片又是个和《芳华》大同小异的作品。客观来说,以本片的导演背景,制作成本和阵容知名度,本来可以有着大手笔的宣发待遇,鼓动起一部分受众进场买票,至少票房不会如此不堪,但是有了之前恶劣的负面效应之后,本片就硬生生被自己人断绝了大卖的可能。
本片临时空降一个不温不火的端午档期,上映前在官方层面也只能搞几个没多大的宣传动作,原因无他,本片和《芳华》有着同样的“冲塔”结构,有着一样的“怀旧”主题,一致的“时代碾压人”的内核,甚至连叙事逻辑都差不多,而不是有任何新意和诚恳的匠心之作。在去年年底的“解读风波”已经使得导演本人快跟“危险”划上等号的情况下,完全不宣传固然不行,但铺天盖地宣传,引发又一波“芳华”式解读也是片方避之不及的了。
《抓特务》故事的核心舞台是北京胡同里的一座四合院,它被美化为一种温馨、充满光晕的生活集体。建国时,主人公民警肖大力认定为教师冯静波是特务,特地与其成为邻居,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猫鼠游戏”。当然,片子的重点并不是谍战与抓奸,而是邻里之间的互相帮衬、温情守候,以及历次政治运动给四合院带来的影响,人物逃脱不了的命运和苦厄。
肖大力因四十年如一日的“轴”搞得家破人亡,而冯静波却因为懦弱和小心得以全身而退。不同的人物命运导向同一个主题,即发行物料所反复强调和暗示的,市井百姓、小人物在大时代中悲怆的命运。
看过《芳华》的读者朋友都不难看出来,这只是换了皮的部队文工团故事。同样是用一个无法逃脱的物理空间框住一群人的人生命运;同样是以数十年为尺度表现时代变迁左右人物命运的价值主题;同样是前半段温情脉脉,后半段突然血雨腥风,急转直下的剧情结构;同样是在片中制造特定时代爱而不得的女青年形象。
最终,一通套公式做题下来,片末肯定是暮年壮志未酬的悲叹,和“造化弄人”、“时代辜负人”的空泛感慨。
一些关联宣发方所谓的“小人物史诗”的宣传话语,我们也可以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究竟是北京东城区的小学教师是小人物,抑或生活无忧的胡同片儿警,是当年中国社会的“平凡”角色?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些被片子包装成“完美受害者”的角色,无论是今天,还是在过去,片中的肖大力和冯静波,都会是城市社会的中上层,而非命不由己的小人物。他们所经历的“苦难”,更多的是身份落差使然,而远不是真正底层民众的生存境遇。
更不用说片中那些可有可无的政治运动背景板了。本片除了将符号化的口号、标语拉出来显摆,用来标记时代之外,所谓的“万恶”的政治运动,并没有起到任何叙事上的推进作用。它只是希望给观众带来“这也敢拍”的猎奇,以及用俚俗俏皮的北京话,和饶有趣味的市井生活,换取特定城市观众的好感与话题度而已。再者顶多就是用庸俗人道主义质疑革命叙事这种烂俗的方式,来表现自己的人文关怀罢了。
实际上,这与真正的中国革命和中国社会都并无多大大关联。在他们那里,革命历史是从天而降的,对所有人的无妄之灾,往往没有任何起因,就开始平等地碾压和摧毁所有人。不同阶段的社会变革也只是方便讲故事的背景板,除了吸引眼球,没有任何深刻的意蕴。
因而,《抓特务》的剧情就显得无比的单薄生硬,宛如人临终前的濒死体验,人生记忆如跑马灯一样快速播放。本片的改编对象《无悔追踪》本来是个好模板,演员演技极为精湛,对北京市民文化、时代变迁的描摹异常精准。20集的体量容纳了创作者对复刻时代的野心,以及书写革命历史与家国大义的初衷。
要将其改编为电影固然很难,但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对原作的情感和用意有所体会,只要能把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时代背景搭起来,即使再笼统,也能达到与原作八九不离十的近似度。
但是,大导只看上了北京市民生活史的噱头和对应的市场,远远没有捕捉到原作的意蕴。剧版里片警肖大力为人热心淳朴,忠肝义胆,关心邻里,热爱人民。在《抓特务》中,他的热心肠戏份却被删的一干二净,电影版给人的感觉因此截然不同,似乎这四十年来,肖同志不干别的,只是在盯着冯静波。原版中的肖大力被揪出来批斗,也不只是因为收听敌台,而是因为在混乱年代中恪守政治规矩、维持社会秩序所致。
更不用说全片刻意美化冯静波这一人物的小九九了。为了照顾演员,安抚其粉丝群体,保护他的偶像光环,电影版《抓特务》极大淡化了冯静波这一人物的负面色彩。
冯老师出轨徐小妤,被拍成是因原配大眉子嗓门大没文化,而忽视了原作中男主本人为明哲保身故意选大眉子当护身符,又因婚后生活不如意主动勾引校长女儿的情节。男主的脚踏两只船因此在电影中成了时代的悲剧,而不是他又当又立、既要还要的软弱本性所致。一个知识分子在49年还接受国民党的潜伏任务,如果真的是存在一个相对完美,而不是为人巨欠、神经大条的冯静波,他又怎么会不明就里的接下这茬活,忐忑不安的活了几十年?
显然,大导只是把自己青年时代熟悉的北京胡同生活,套进了《芳华》验证过的商业套路中。以自以为深刻、珍贵的生活记忆当原材料,加上一些公式化的“冲塔”小技巧,就包装成了献给观众的“平民史诗”。但是很可惜,如今的中国的电影市场今非昔比,这类精致的炒冷饭已无法取得市场的怜悯和关注。
若是放在十年前,当大导光环尚未褪去时,这套“冲塔式”怀旧也许还能收获掌声和热泪。《集结号》、《芳华》都以“敢拍”出名,《抓特务》本想照着同样的剧本再演一遍,靠着惯用的创作套路复制票房神话,却没想到观众早已不吃这一套,最终落得个票房口碑双双遇冷的尴尬境地。
上映前不敢大动作宣发,路演还要依靠根本不是北京人的韩红扯一嗓子,号召父老乡亲前去观影。眼看票还是卖不出去,最后还是出现了一大堆媒体写通稿,来来回回还是那些平民史诗、时代眼泪之类的废话。
自然,这类赶鸭子上架和逢场作戏式的作品,已经起不到任何正面和积极的作用。
这套公式之所以越来越不行,根本在于这种“怀旧”早已和当下观众的情感需求格格不入了。这批大导的怀旧,本质上只是有了特权之后,拍一拍当年的怨念和不满,唱一唱属于他们自己的青春挽歌罢了。一些人怀念北京四合院、部队大院,却无法回答这种生活“意义何在”的问题,也无法直面观众的诘问: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怀旧?
相反,今天的观众看到四合院时,想起的更多是“特权”而非温情脉脉的市井生活。看到有关文工团长篇累牍的青春赞歌时,脑海里只有“自恋的老登”,而不是一起跟着歌咏青春的美好。它只适合给一批特定群体用于追忆,根本不会对整个大盘、电影产业有所帮助。
这两年来,在中国电影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困境中,有不少优秀的电影人已经示范了突围和复兴的可能。老导演们不懂得功成身退,不懂得用自己的余热做些对中国电影的未来真正有益的事情,还是想着用“冲塔式怀旧”应付电影市场时,这种错位只会突然导演本人的“登味”和落后。那么最终,迎接他们的不会大概不会是“中国电影的黄昏”,只会是名导声誉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