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东阳 编辑/吕栋)
7月2日,奥康国际复牌,一字跌停。3日,奥康国际再次一字跌停,收报11.46元,市值约为46亿元。
一个多少有些反讽的事实是,就在停牌前一周,这家公司刚刚创下近九年来股价新高。这不是皮鞋卖得最好的时候,而是出现在连续四年亏损、累计亏掉9.24亿元之后。
6月15日至6月24日,奥康国际7个交易日累计上涨约46.8%,股价创下2017年11月以来新高。然而支撑这轮行情的,不是皮鞋,而是一个至今没有披露名称的收购标的。
停牌五个交易日后,公司在7月1日晚间宣布,因“核心条款未能达成一致”终止筹划。
这并非王振滔第一次寻找“第二增长曲线”。过去二十年,他投资过疫苗,代理过斯凯奇和彪马,布局过跨境电商,去年底还尝试过存储芯片。
与此同时,奥康又在不断升级主品牌:提出“更舒适的男士皮鞋”,请陈伟霆代言,改造门店,重塑形象,希望把一家老牌皮鞋企业重新带回增长轨道。
一边是重金投入主业,一边是停不下来的跨界。看似矛盾,实际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男鞋,还能不能支撑一家上市公司的未来?
男鞋,不再是一门容易赚钱的生意
奥康曾是中国男鞋黄金时代的缩影。
过去二十年,奥康所在的是一个典型的渠道时代,商务人士需要皮鞋,购买频率稳定,只要占据百货商场、商业街和加盟网络,就能获得持续增长。
1998年,一句“穿奥康,走四方”让奥康登顶国产真皮皮鞋销量之首;2012年上市当年,公司营收34.55亿元,是货真价实的“中国男鞋第一股”。
但过去十年,决定行业的变量已经变了,商务着装逐渐被运动鞋和休闲鞋取代。据华经产业研究院统计,国内皮鞋年产量从2016年的46.18亿双降至2021年的35.24亿双,预计2026年将进一步缩减至17亿双,十年腰斩再腰斩。
2019年起,奥康的扣非净利润持续为负。到2025年,奥康国际的营收只剩19.24亿元,较上市当年缩水四成有余。
奥康真正失去的,并不是市场份额,而是消费场景。很多消费者不是从奥康转向了红蜻蜓、意尔康,而是直接转向了HOKA、昂跑和New Balance。男鞋行业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经不是另一双皮鞋。
很多人认为奥康反应太慢,事实恰恰相反,它几乎是同类企业里动作最激进的一个。
早在2015年,公司就与美国运动休闲品牌Skechers达成战略合作,拿下其中国部分区域代理权(签约对象是Skechers中国大陆的总经销商广州市凯捷商业有限公司,取得的是品牌街店的优先代理权,并在凯捷商业尚未开拓市场的区域开发商场、购物中心资源);2017年,奥康又通过INTERSPORT取得PUMA部分区域代理权,同年还签下Cortina和Woodland,希望打造“皮鞋+运动”的双品牌格局。
当时,中国运动消费进入高速增长期,斯凯奇希望借助奥康遍布全国、尤其是下沉市场的渠道网络快速扩张,而奥康则希望借助国际运动品牌打开运动赛道,摆脱对传统皮鞋业务的依赖。
奥康并没有放弃其传统皮鞋的业务。
2021年,公司选择了一条当时中国消费品企业颇为时兴的自救路径:聘请定位咨询。奥康携手君智咨询,发布“更舒适的男士皮鞋”品牌定位,试图把三十余年积累的“奥康=男士皮鞋”认知,升级为“奥康=更舒适的男士皮鞋”。在投资者交流中被问及这套动作的成本时,公司的回答是:新战略第一年,品牌宣传、门店改造加上聘请君智等举措,“费用已达亿元”。
2022年,君智联合创始人姚荣君出走创办撬动企业战略咨询,奥康出现在撬动的客户名单里,项目随人走。同年12月8日,奥康官宣陈伟霆为品牌代言人(自去年10月以来,奥康也未再更新与陈伟霆相关的内容),并高调推出号称“率全行业之先首创”的运动皮鞋:EVA发泡大底、后跟纳米减震气垫、前DIOR设计师操刀。
2023年5月的杭州发布会上,姚荣君亲自站台,给出了这套战略的自我注解:“提到舒适皮鞋,第一联想非奥康莫属,这就是奥康品牌战略背后的心智密码。”
从代理国际运动品牌,到重金打造“更舒适的男士皮鞋”,再到不断寻找第二增长曲线,奥康过去十年的战略调整,几乎浓缩了整个传统男鞋行业面对消费变迁的全部挣扎。
不过,十年后复盘,这两张运动鞋“王牌”的牌面从未立起来:斯凯奇门店在2021年末达到160家的峰值后一路收缩,2025年末全部归零;营收峰值也不过2021年的3.68亿元,在公司总盘子里占比常年徘徊在一成上下,毛利率从2019年37.54%的高点跌至19.49%。彪马的存在感更弱,营收从未单独披露,门店从2024年末的64家骤减至2025年末的7家。
而“首创”的运动皮鞋只在心智层面成立。
把运动鞋科技装进正装皮鞋,美国的Rockport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已推出DresSports系列;被耐克收购期间的Cole Haan,直接把Lunarlon跑鞋中底装进了牛津鞋。
做得最成体系的是日本:亚瑟士的RUNWALK系列以“能跑步的商务皮鞋”为概念,1994年即已发售,其产品负责人对这个品类的总结与奥康宣传文案里“解决磨脚、闷脚、累脚痛点”的话术,几乎是同一份痛点清单。
有业内人士透露,撬动这类“陪跑式”定位咨询,行情大致是每年1000万—3000万元量级、通常签2-3年。
这套定位+代言+大投放的组合拳成本极高:奥康2021-2023年销售费用分别为8.64亿、11.20亿、11.49亿,占营收比约29%、41%、37%,而2022年(官宣陈伟霆当年)奥康遭遇上市以来首亏3.7亿,亏损超过2018-2021四年净利润总和,2023年还因内控问题被ST。
业绩承压之后,跨界成为另一种答案
品牌升级没有兑现成业绩,公司此后连续四年亏损。如果只看到这里,很多人会认为王振滔开始“病急乱投医”。但其实他的第一次跨界发生在二十年前、在奥康的鼎盛期。
2004年,制鞋产业竞争加剧,为分散经营风险,王振滔同时开辟了生物制药和房地产两条战线:投入8000万元在成都创立康华生物,从成都、兰州两地生物制品研究所挖来核心研发团队;地产板块则沉淀为奥康集团旗下的中瓯地产。
这是第一代跨界,本质是用鞋业的现金流去下注别的赛道。疫苗这注押中了:2020年6月康华生物登陆创业板,发行价70.37元,不到两个月冲到996元,成为创业板第一高价股,市值一度超过500亿元,远远甩开做鞋的奥康国际。
第二代跨界发生在2015年前后,逻辑回到了“鞋”上。除了上述谈到的与Skechers和PUMA等国际运动品牌达成合作,2015年6月,奥康斥资7734.4万美元收购跨境电商兰亭集势25.66%股权,成为其第一大股东。
兰亭集势是第一代中国跨境电商公司,凭借电子产品起家,之后逐渐调整产品品类,婚纱是其首先开发的外贸品类,也是其曾经卖得最好的产品。2013年,兰亭集势顶着“中国跨境电商第一股”光环在纽交所上市,仅两个多月后就遭遇集体诉讼、市值数日蒸发。
奥康入股时,兰亭2015年一季度净资产只有1896.6万美元、单季亏损2160.4万美元,也就是说,它花了约4.8亿元人民币,溢价买入一家净资产不足2000万美元的持续亏损公司的四分之一。
不过,当时的行业背景是服装上市公司的“互联网+”并购潮,百圆裤业(2015年已更名为“跨境通”)收购了环球易购、森马投资了韩国电商ISE。王振滔也曾向媒体表示,投资是希望借兰亭实现奥康品牌在互联网上的跨境销售、以此打开国际市场,但4.8亿元买来的只是财务黑洞,奥康的鞋从未真正上过兰亭的货架成为主力。
2019年底,公司甚至试过“南极人模式”,把奥康商标授权给电商公司贴牌销售男装童装,但数月后奥康童鞋便因安全隐患被市场监管部门通告。
这一代跨界围绕的都是同一份资产负债表上最值钱的东西:数千家门店和三十年渠道经验。
第三代跨界则彻底脱离了鞋。2024年12月,奥康国际公告拟收购联和存储,跨界存储芯片,停牌15天后因“最终交易条件未能达成一致”闪电终止,复牌跌停。这一代跨界不再需要门店、供应链甚至产品,它面向的已经不是消费市场,而是资本市场。
宣布收购计划的同一天,董事长王振滔和总裁王进权双双“因工作原因”辞职。此前的2024年5月,因王振滔涉及资金占用且未及时披露,浙江证监局对公司及三位高管合计罚款760万元。
与这一次复牌跌停情况极为相似,同样的涨停开场、跌停收尾,报6.37元。股吧里当时已有投资者要求监管调查“是否有预谋的欺诈,是否虚假并购故意引起关注”。
跨界芯片甚至只是一个预期,连没有名字的收购标的是一个更抽象的预期,它们不需要门店、不需要大底发泡工艺、甚至不需要最终成交,只需要一纸停牌公告,就能在七个交易日里制造出超四成的涨幅。
站在行业角度看,奥康并不是一家战略混乱的公司。恰恰相反,它几乎做了一家传统消费品牌能够想到的所有事情:重做定位,升级产品,改造门店,明星代言,重金营销,寻找第二曲线。每一步单独看,都符合商业逻辑。
但所有努力都没有改变一个更大的现实:一家依靠商务皮鞋成长起来的企业,正在面对一个商务皮鞋失去增长性的时代。
奥康真正的困境,不是定位错了,也不是跨界太多,而是它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够替代男鞋的新增长引擎;而男鞋本身,又不足以支撑资本市场对一家上市公司的成长预期。
所以,王振滔停不下来的跨界,并非因为不相信男鞋,而是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男鞋已经讲不出新的增长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一季度,奥康国际实现归母净利润2539万元,同比扭亏,扣非净利润984.94万元同步转正,但营收仍同比下滑27.63%,盈利主要来自毛利率上升与费用压降,是收缩的结果而非增长的结果。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措辞的变化,那句花费上亿元打造的“更舒适的男士皮鞋”,现在已经悄悄让位于“更舒适的鞋履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