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中有林》上映了，票房和口碑都有点不如人意。
倒是不难理解。
这年头，一部电影再把叙事重点放在中年男人身上，免不得会遭遇观众的审视，尤其是《森中有林》这样，是个我们传统叙事中，那种曾经体面，但日渐落魄的中年男人。
但我倒是觉得，影片的主角，也就是于和伟饰演的廉加海很有意思。
甚至有可能是这几年来，国产片中最复杂的角色。
所以今天，我不打算聊这部片的好坏。
而只是聊廉加海。
一个如此“东北刻板印象”的男人，是如何越来越让人“难以理解”的。
有时候。
“难以理解”，才是我们喜欢电影的原因。
01
廉加海是个很“刻板印象”的东北中年人。
我们印象里的东北中年人什么样？
沉默、落魄。
但往往，他们会有一些称之为辉煌的过去，有着一些酒后可以吹牛逼的资本。
现实与过去形成强烈的反差。
廉加海也有“资本”。
他曾经是个警察，狱警，听起来不算啥好的编制，就像《借命而生》里的秦昊，总是想方设法想离开监狱，但好在这份工作稳定，体面，是个铁饭碗。
但他如今已经失去了这份稳定。
电影的解释是打犯人。
他辩称没打。
于是再被辞退之后，一次次地找到那个出狱的犯人卫峰（乔杉 饰），一次次地递交材料，只为了证明自己没错。
你说证明了自己就能恢复身份了？
当然不会。
他的执拗，其实也只是为了一口气，从90年代末开始，东北的氛围太让人憋屈了，他需要证明自己，需要让自己理直气壮地活着。
一如，我们在很多影视剧里看到的东北男人。
但。
廉加海又是一个让很多观众难以理解的男人。
两件事可以说明这点。
一件是被打瞎。
说是一个叫吕新开（韩庚 饰）的无业游民，大晚上的没事干，玩弹弓打酒瓶子，结果还真给打准了，酒瓶玻璃飞溅，直接戳进了廉加海的眼睛里，血流如注，一只眼睛瞎了。
这事按普通逻辑走，只有两个结果：
一，赔偿，二，复仇。
但廉加海选了第三条路，他决定将自己的女儿（张天爱 饰演）嫁给吕新开。
虽然说自己的女儿眼睛有问题。
但貌美、心善。
于是这一件伤人案的结果就是，致残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的女婿。
从此一家人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听起来更让人匪夷所思。
多年后，女儿死了。
去世的原因是因为廉加海的旧情人王秀义（高圆圆 饰）杀人，廉加海发现了证据，想把它交给警方，却阴差阳错让女儿去送。
结果在路上，卫峰为了抢回证据与廉加海女儿发生冲突，最终导致后者意外身亡。
换句话说，王秀义是廉加海女儿之死绕不开的一环。
可廉加海的做法呢？
非但放她一马。
更在许多年后，那个被杀的人的哥哥去找王秀义报仇时，廉加海为了保护王秀义，最终身亡。
？？？
很离谱是不是？
当然不合理。
如果以常理来看，这样的故事编排除了增加些狗血的戏剧冲突，就是败笔，很抽象。
但《森中有林》不一样。
它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也正是在于这种不合情理的反常。
电影想表达的重点并不是什么恨海情天。
而是廉加海的拧巴。
02
该怎么理解廉加海这样的人？
一个词：失去。
这是一个在一生中，不断“失去所有”的人，一如那个年代的东北。
而且这些“失去”都是他不能左右的。
在故事的一开始，他失去的还只有“体面”，只是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对廉加海来说，不只是工资，也不只是编制。
它是一个人还能站在秩序里的凭证。
有了这身身份，他说话才算数，他的判断才有人听，他过去那些关于是非、规矩、责任的理解，才不至于一夜之间变成笑话。
所以他才会一次次去找卫峰。
他要的未必是一个结果。
他要的是证明自己没有从那个秩序里掉出来。
然后是失去眼睛。
这一只眼睛被打瞎以后，廉加海失去的也不只是视力。
而是一个作为人的完整性。
对一个曾经靠判断、靠观察、靠控制现场来活着的人来说，眼睛被毁，等于他看世界的方式也被毁掉了一半。
可更反常的是，他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彻底的仇。
他把伤害自己的人，拉进了自己的家庭。
再然后呢？
他失去了女儿，失去的是亲情，是牵挂。
前面的失去，多少还可以用男人的体面硬扛。
工作没了，可以去申诉。
眼睛没了，可以戴上墨镜。
可女儿没了，他连硬扛的对象都没有了。
因为这不是面子的问题，也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一个人活到最后，发现自己连最该护住的人都没护住。
最后失去的，是过去。
当王秀义就那么站在他的面前，他手里的猎枪举得起来，却再也没办法只按照仇恨的逻辑扣下去。
为什么？
因为此时，他要失去的不只是王秀义。
更是人与人的纽带。
要知道。
当一个人处于一个不断滑坡的过程，心态往往就会从“我要重新站起来”，慢慢变成“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
不是变得更清醒。
而是变得更害怕。
越是没有东西可抓，就越会把一点点关系、一点点旧情、一点点亏欠，看得比道理还重。
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感情。
或者“义气”。
所以他很多选择，看起来不像成年人做出来的，更像一个被时代挤到角落里的人，在用自己最后能相信的那套办法，给世界重新排序。
你看他是怎么接受吕新开的。
先问了家庭情况——
没有正经工作，没有稳定依靠，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的东西。
然后才决定把这个人拉进自己的家庭。
为什么？
亏欠。
在廉加海的逻辑里，亏欠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
一个人伤了你，又肯认这笔账，那他身上就多了一根绳子，这根绳子未必是爱，也未必是可靠，但在廉加海那套旧逻辑里，它比漂亮话更实在。
这就像人越底层，越一无所有，就越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亏欠。
钱靠不住，身份靠不住，制度也未必能替你兜底。
那剩下的，就只能是“你欠我一次”“我帮过你一回”“这事你得认”。
它很土，很旧，甚至很危险。
但对廉加海来说，这就是他理解人与人关系的方式。
而对王秀义呢？
与其说是爱意尚存，不如说，这是此时他唯一可以左右，不让自己再次“失去”的东西。
他放走王秀义，是因为他没办法把这个女人只看成一个凶手。
保护王秀义，更是因为一旦把她交出去，他过去那点关于救人、关于旧情、关于自己还算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的想象，也就跟着塌了。
甚至我隐约觉得。
在王秀义身上，他能找回自己曾经的影子，以及失去的记忆。
别忘了。
两人的最初认识，是当时还是警察的廉加海，救了试图自杀的王秀义一命。
那时候的廉加海，还不是后来这个不断失去的人。
他还有身份，有力气，有判断，也有一种很朴素的自信：人要是快掉下去了，我能拉她一把。
所以王秀义之于他，从来不只是旧情人。
她更像一块旧玻璃。
里面照着廉加海曾经相信过的自己。
与这个世界。
所以没错。
廉加海这个角色是复杂的，甚至可能是这些年国产片里最复杂的角色。
他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同情的人。
他身上有善意，有懦弱，有执拗，也有自我感动。
他让人难以理解。
是因为很多时候，我们不愿意去理解这份复杂罢了。
03
老实说，在当下这个环境里，写这样一个角色并不讨喜。
但很重要。
因为现在的电影太擅长把人写清楚了。
好人为什么好，坏人为什么坏，痛苦从哪里来，最后又该用什么方式解决，最好都能给观众一个明确答案。
可人很多时候并不是这样。
尤其是廉加海这种人。
他的问题不在于观众能不能喜欢他，而在于我们愿不愿意承认：一个人可以可怜，同时也可疑，可以深情，同时也自私，可以在保护别人时，也是在保护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而再看《森中有林》里的其他角色，你会发现，在他们身上你同样能看到人的复杂性。
比如王秀义。
她不是单纯的蛇蝎旧爱，也不是只负责让男主角痛苦的工具人。
她身上有罪，有求生，有被命运追着走的狼狈，也有一种很难被完全审判的虚弱。
她确实伤害了廉加海，可她又不是以一个绝对恶人的姿态存在。
所以廉加海面对她时才会失控。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抽象的仇人，而是一个曾经被自己救过、爱过、也一起被时代推着往下坠的人。
或者卫峰。
他也不只是廉加海申诉路上的一个“证人”或者“麻烦”。
他与王秀义也有着某种纠葛。
王秀义对他有一饭之恩。
于是这点恩，最后变成了一条命。
如果乍一看你会觉得，至于吗，因为曾经那么一点点恩情，就把生命给了别人。
但如果你联想到他的遭遇。
出狱、落魄。
这种比廉加海更下坠的人生，也就注定了他其实是个放大版的廉加海。
于是报恩，变成了唯一可证明自己的机会。
是的。
这些角色往往没有单纯的好坏之分，也会让很多观众难以理解。
但回头来看，当下电影缺的不正是这些吗？
很多时候我们总是觉得电影不像电影了，觉得几分钟看完一部电影是效率高的表现，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现在的电影已经越来越不去描写人的复杂性了。
它被同化成一个通俗的故事载体。
以吸引更多的人。
而以前那些好电影，为什么会死死地把我们钉在座位上？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些“说不清”的“人”。
它们不急着替人物辩护，也不急着给人物判刑。
它们会让你看见一个人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看见他的窄处，看见他的软处，也看见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点阴暗。
这种电影看起来慢，看起来不够爽。
但它留下来的，往往不是一个故事梗概，而是一个个能被我们记住许多年的人。
所以在这个基础上，我对于《森中有林》，还是愿意持肯定态度的。
虽然它有很多问题。
作为一部电影来说，你很容易发现它在技巧上的不纯熟，甚至剪辑也会偶尔让人出戏。
但这只是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之后很容易避免。
它最有价值的，是把人放在了首位。
就如廉加海。
它没有把廉加海拍成一个值得歌颂的男人。
也没有把他的痛苦拍成廉价的悲情。
影片让我们看见，一个被时代、家庭、旧情和亏欠一点点压垮的人，最后会以多么别扭、难看、甚至不合逻辑的方式，去守住自己以为还剩下的东西。
他可以一边让人同情，一边让人皱眉。
这种角色不讨巧。
但确实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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